导师不放实习的那段日子

每年到了求职季,牛客上总会反复出现一种帖子——"导师不放实习怎么办"。

每次看到我都会停一下。不是因为我有答案,是因为我自己就是从那个状态里走过来的,而且走得没那么体面。

这篇文章不是给你"解决方案"——这种事没有解决方案。只是想把我当时的处境、心情、和最后是怎么熬过来的,原原本本写出来。如果你正在经历类似的事情,希望你看完之后能松一点;如果你已经走过来了,希望你看完会想起那个曾经在凌晨三点反复改论文 introduction 的自己,对她或者他温柔一点。

二、规则是什么

先把背景讲清楚,不带情绪。

我所在的课题组有一个明确的实习规则:要发表两篇 CCF 收录的论文(中一篇、第二篇必须在投状态),才允许出去实习。

这个规则的字面意思就是——你的两篇论文必须有一个明确的进展节点,才能换来一段可以离开学校的时间。

这条规则在我入组的时候就已经存在了。它不针对我,也不针对任何人。它只是一条规则。

我接受这条规则的存在。但接受它存在和接受它在我身上发生作用,是两件不一样的事。

三、第一篇

研二上,我中了第一篇——IJCNN。

收到中稿邮件那天我没特别开心,因为我知道这只是任务的第一项。打勾,下一项。

CCF 等级方面,IJCNN 是 C 类。能中、是收获,但在我们组的标准里它需要被"第二篇"补足。所以我没有时间停下来庆祝,第二天我就开始准备第二篇。

那时候我已经隐约能感觉到一种东西——它不是焦虑,它是计时器

行业窗口在动、同届的同学在一波波往外冲实习、AI 应用开发岗的 HC 一波波在释放,我能听见外面世界的脚步声,但我自己在原地。我的"出门钥匙"是第二篇论文,没有这把钥匙,外面发生什么都和我没关系。

四、第二篇,屡投不中

第二篇的过程不太顺。

具体细节我不想展开,因为细节没什么意思——任何投过会议的人都知道那个过程是什么样的:选题、做实验、写、改、投、等、被拒、改、再投。每一次"被拒"邮件都是一次"重来",每一次"重来"都意味着至少三四个月。

这第二篇论文,在我的处境里不只是一篇论文,它是那把钥匙。所以每一次被拒,都不只是科研意义上的挫败,更是"我又被关在门里"的具体感受。

那种感受是这样的:你看着同届的人一个个发朋友圈"今天到 xx 公司报到",你点赞,然后关上手机,回到自己的电脑前继续改你那篇似乎永远不会中的论文。你不嫉妒他们——这年纪谁还有力气嫉妒——你只是觉得自己被时间往前推着,但脚下没有地。

后来,那篇论文以"在投"状态符合了组里的规则。我可以走了。

五、走了,又被叫回来

研二下,我出去实习了。

这段时间我前面的文章里写过——我每天的节奏接近 8-24-7,公司里抢活、抢权限、内化项目架构,下班回家继续学前沿、写 demo、抓行业信息源。

我以为我已经从那个"被关在门里"的状态里出来了。

我错了。

中间的某个时间点,导师传话过来:你那篇"在投"的论文,很难中。按组里规则,第二篇必须有"明确进展"才算数,单纯的"在投"如果一直不中,就不能算。所以你要回学校,重新写一篇。

我当时坐在工位上读这段话。读完之后没什么剧烈反应——这就是我说的那种"无奈"——你已经累到没力气愤怒了,你只是机械地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,然后开始算:

回学校意味着什么。意味着实习中断。意味着这段在公司里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项目和权限,要交接出去。意味着 mentor 给我留的下一阶段的工作,可能换成别人来做。意味着我刚刚追上来的那一点节奏,又要重新断掉。

但规则就是规则。我把这件事告诉了 mentor。mentor 沉默了一下,说他理解。

那个"理解"我记了很久。它是一种很复杂的善意——既有"我尊重你的处境",也有"我帮不了你"的无力。

六、我没有真的回去

但我没有完全照办。

我做了一个对自己来说很重的决定——我不全职回去,我两边都做

具体是这样的:白天的工作我尽量保住,但要在工作的缝隙里挤出来一点时间想新论文的事;下班之后、周末、所有原本属于自己的时间,全部贡献给第三篇。

我手里其实早有一份草稿——研一研二上的时候顺手攒下来的、一个一直没动的想法,那时候只当是 backup,没想过会用到。这一刻它成了救命稻草。

我把这个草稿翻出来,重新评估方向,做实验、跑数据、写、改。

那段时间我的生活我自己回头看都觉得很难。白天在公司里坐着写业务代码,脑子里在算论文的实验跑到哪一步了;午休时间不睡觉,打开 Overleaf 改两段;下班回家不吃饭,先开机器跑下一批实验;凌晨两三点改完一版 introduction 才去睡;早上闹钟响了爬起来继续上班。

公司里没人知道我在做这件事——我没必要让公司知道。这是我自己要扛的那部分。

身体上的累我能承受。真正难受的是那种"为什么是这样"的感觉

我已经在按规则走了,第一篇中了、第二篇在投了,按理来说我有资格在外面。但因为第二篇可能不中,我又被叫回去。我没有不按规则,是规则的解释发生了变化。这种事你没办法和谁讲理,因为你也讲不清自己到底在抗议什么——是规则吗?规则一直在。是导师吗?导师没违反规则。是行情吗?行情是客观的。

最后你发现你能抗议的对象只有你自己。你只能恨自己为什么第二篇没中得早一点

七、那些没人知道的细节

讲几个细节,因为这篇文章重点想写"实处",不想停留在情绪。

第一个细节,是关于"在工作中藏一份论文"的感觉。它不是"摸鱼",因为我所有的工作都没落下;它更像是一个永远关不掉的后台进程——你的脑子里始终有一个 tab 是 Overleaf。同事讨论需求的时候你在听,但脑子里有一根线在拉着你想"如果加上 cross-attention 是不是能解释那个指标差距"。这种分裂感持续了好几个月。

第二个细节,是关于"不让别人发现"。我没有跟 mentor 完整解释过这件事,只说了"导师那边有点情况"。我不想让公司觉得我心思不在工位上——尽管事实上我确实有一部分心思不在。这种"自己消化"的能力是被逼出来的:你没办法对任何人解释,因为你解释了别人也帮不了你。

第三个细节,是关于"开源、自我提升、关注前沿"这些事,我并没有因为这段额外的论文压力就放下。反而越压越要往前推——我清楚地知道,如果这段时间我只盯着论文,等我熬出来之后行业已经过去半年,我的"AI 应用开发"叙事也就断了。所以那段时间我同时维持着三条线:公司的项目、家里的论文、自己的前沿学习和 demo。

每条线都不能掉。每条线都掉了一点。但每条线我都没让它彻底断。

这一段我写得不煽情,因为那段日子真实的感觉就是不煽情——你没有眼泪可流,你只是日复一日地干,干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。

八、DASFAA 中稿那天

那篇拼出来的论文,我最后投了 DASFAA。

DASFAA 是 CCF-B 类会议。它对我来说不是某个职业层面的勋章,它是出门的另一把钥匙。

中稿邮件来的那天,我记得很清楚。

我没有狂喜,没有发朋友圈,没有跟谁报喜。我的第一反应是一种很安静的、近乎释然的庆幸——

还好我没停。

还好我在被叫回去的那一刻没有真的停下所有工作;还好我在所有人都觉得"那就回去吧"的时候多挣扎了一下;还好我把那份本来可能永远躺在文件夹里的草稿翻了出来;还好我熬过了那几个月白天写代码晚上写论文的日子。

如果我当时真的选了"老老实实回学校",可能我会重新开题、重新跑实验、重新写一遍,又是几个月的时间——而那几个月,恰好是 AI 应用开发岗在春招爆发的关键窗口。我会错过它。

我不是说我那时候的选择是"聪明"。它不聪明。它只是我在那个具体情境里,能给自己留出来的最后一点主动权

后来春招的时候,DASFAA 那篇成了简历上的一行字,但它真正给我的东西不在那一行字上,而在那段把自己拼到极限还没散架的经历里。我后来在面试里讲"抗压能力""多任务处理"这种本来很虚的词,每一个词背后都有那几个月的具体动作支撑——这种东西面试官能听出来。

九、想对正在经历类似处境的你说

写到这里,我想把这篇文章原本应该收的"经验和建议"部分写完。

但坦白讲——我没有什么真正能教你的"方法"。每个课题组的规则不一样,每个导师的脾性不一样,每个人的家庭条件、抗压能力、可用资源都不一样。我不敢说"你按我这样做就能过"。

我能说的只有几条,是我自己走过来之后回头看,觉得对那时候的我有用的:

第一,规则可以接受,但不要把"规则的解释"也无条件接受。

规则是明文写下来的东西,它的存在是事实。但很多时候真正卡你的不是规则本身,是"规则在你身上怎么被解释"。这两者不一样。

如果你能接受规则的字面意思、但对"它在你身上的执行方式"有疑问,你可以争取,可以沟通,可以为自己多想一种活法。不是和导师对抗,是给自己留出主动权。我当时没有和导师正面对抗,但我也没有完全放弃自己的节奏——我用一种"两边都顶住"的方式给自己保留了一条路。这条路不轻松,但它是我自己开的。

第二,留一张"backup"。

我能写出第三篇,不是因为我那段时间天纵奇才,是因为我手里有一份很早就开始的草稿。这份草稿在它躺在文件夹里的时候毫无价值,在我需要它的那一刻它救了我

研究生阶段,请尽量随时手里有"下一篇"的雏形。哪怕只是一个想法、一些初步实验、几页 introduction——它在你顺风顺水的时候一文不值,在你需要它的时候它就是命。

第三,在被卡住的时候,更要往外面看。

我那段时间最不该做、但也最容易做的事,就是"既然出不去,那就先把论文搞定再说"。这种思路看起来合理,实际上特别危险。

因为外面的世界不会等你。等你把论文熬出来,行情已经走过你了

所以哪怕你被卡在学校里、被卡在课题组里、被卡在某条死规则里——也请不要把自己关进去。开源项目继续看、前沿继续追、demo 继续写、行业沙龙能去就去、招聘信息保持关注。这些事情不会立刻给你回报,但它们是在替你"维持外部连接"。等你真的能出去的时候,这些连接会让你不至于从零开始。

第四,允许自己难受。

我那段时间最伤害自己的事,是反复告诉自己"这没什么大不了的""别人比你惨多了""你不该抱怨"。这种话表面上是自我激励,实际上是在压抑自己的真实情绪

被困住是难受的,被规则反复解释是难受的,被叫回去是难受的——这些难受是真的,不是你脆弱。承认它,允许它在你身上短暂存在,然后再继续干活。

我不是叫你停下来纵容自己。我是说,请不要在已经够难的时候,再加一层"我不配难受"的额外负担给自己。

第五,最后这一条,是这篇文章我最想说的一句话——

如果你正在被卡住,请记住你不是一个人。

牛客上每年那些"导师不放实习怎么办"的帖子下面,那么多回复、那么多类似的处境、那么多说不出口的难。那些人都是你的同类。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不幸,它是某一种结构里很多人共同的处境。

知道这一点不会改变你的处境,但它至少能让你不那么孤单。

不那么孤单这件事,在最难的时候,有时候真的能救命

十、回到开头

文章开头我说,每次看到"导师不放实习怎么办"的帖子,我都会停一下。

现在你大概知道我为什么会停了。

不是因为我有答案——我没有。是因为我知道发那条帖子的人当时大概是什么样:可能是凌晨两点,可能是论文又被拒之后,可能是看着同学发朋友圈出去实习之后,可能就只是某一刻撑不住了。

我没有办法帮 ta 解决问题。但我可以做一件事——让 ta 知道我懂

如果你也正在经历这些,我想跟你说:

你不是一个人。你的难受是真实的。请尽量在你能控制的范围里给自己留点主动权——哪怕只是手里多写一行代码、多存一份草稿、多看一篇论文、多关注一个开源项目。这些动作在当下看起来什么都不是,但等你回头看的时候,它们就是把你从那段日子里拽出来的、唯一可靠的东西。

我在那段日子里反复对自己说一句话,现在转送给你:

这件事的尽头不远了。在尽头之前,请别停。

共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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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6-03 04:57
四川大学 Java
牛客75866840...:刚答完辩,今天上午公司给我毁了,去年10月份签的合同,这个时间不知道该咋找工作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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